《无为斋词钞》
韩梦周印
徐侃《韩理堂先生传》
在奎文文学的深层肌理中,有一条隐伏已久却从未断绝的精神血脉,其脉络在清代潍县东关的寒门书声中清晰展开,经郑板桥夜访韩梦周的师生佳话而沉淀定型,再经张昭潜的诗笔传承而延展深化,最终汇入当代奎文的文化长河。这条文脉,既是奎文文学最为深厚的历史底色,也是奎文文学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。
郑板桥资助韩梦周 结下师生佳话
韩梦周(1729—1798),字公复,号理堂,清代山东著名理学家、“山左三巨儒”之一,出生成长于潍县东关(今奎文区)。乾隆十一年(1746),54岁的郑板桥调任潍县知县。这位“扬州八怪”之一的著名文人,诗书画世称“三绝”,其时已名满天下。到任后常微服夜行,体察民情。一日深夜,郑板桥过白浪河桥入东关坞,行至一条小巷,忽闻茅屋中传出琅琅书声。循声推门而入,见一青年正在油灯下苦读,四壁皆空,此人正是韩梦周。郑板桥问其姓名、所读何书,韩梦周从容以对。郑板桥见他反应敏捷,慨然道:“如你不嫌,本县愿与你共同探讨学问。”韩梦周当即拜郑板桥为师。此后,郑板桥常以俸禄资助,并授以为学要旨。据丁锡田《韩理堂先生年谱》载:“郑燮知潍县事,夜行闻先生读书声,心许之,时给膏薪。”
对幼年丧父、家境贫寒的韩梦周而言,这段知遇之恩堪称人生转折。乾隆十七年(1752),韩梦周乡试中举,名列第15名。郑板桥亲题“山斗重瞻”匾额悬于韩家大门,语出《诗经》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”,寄望后生能成大器。乾隆二十二年(1757),韩梦周会试中式,赐二甲进士出身。惜郑板桥已于乾隆十八年(1753)离潍,未能亲见这名被他器重的后辈金榜题名。韩梦周赴任安徽来安知县后,在县衙偶见一幅郑板桥墨竹图,睹画思人,挥泪作《板桥先生墨竹》长诗。其时郑板桥已逝,诗中以“仙人已去”寄哀思,字字含悲。韩梦周晚年退居故里后,又作《和郑板桥为黄陵庙女道士画竹》一诗,与板桥画意遥相唱和。师生天各一方,却以诗文书墨维系着深厚情谊。
寒门书生任知县 “韩来安”天下皆知
韩梦周在来安知县任上,惩奸蠹、劝农桑,召蚕师教民引种山蚕,著《养蚕成法》;兴修水利,著《圩田图三记》;建书院、恤孤院,政声卓著,大江南北几无不知“韩来安”者。《八公山集》自述:“后有览者,识民生之多艰,知抚绥之不易,作歌告哀,庶几后事之师云尔。”将民生疾苦写入诗中,使其作品超越了普通的宦游唱和。
乾隆三十五年(1770),来安遭蝗灾,韩梦周因救灾不力被劾罢官。去官后客游淮南,心境坦然。罢官后本有一次复起之机,乾隆四十一年(1776)乾隆东巡,有人劝其迎驾求复职,他淡然回答:“读书讲学自有至乐,何以官为?”时年47岁,选择回归故里,在程符山设帐讲学,终老于此。
韩梦周一生命运多舛,却始终保持着寒门书生的本色。与他相隔近百年后,另一位潍县寒士张昭潜(字次陶),同样以苦读立身,以诗文名世。张昭潜生于道光年间,幼年亦孤贫,与韩梦周有着相似的出身与志趣。他在《自题梦笋草堂》小序中写道:“同治八年四月初六日,余梦笔管生笋芽,甚鲜,自约四五枝,因以颜草堂云。”梦中笔生笋芽,恰是寒门学子以文墨为生计、以诗书为生命的绝妙隐喻。
张昭潜以诗存史 笔绘潍县风物
张昭潜一生以塾师为业,鬻文卖画,清贫自守,却著述宏富,尤以《无为斋诗集》传世。其诗中常流露出对前辈乡贤的追慕。在《述怀诗四章》中,他写道:“我怀澹园师,诗坛古遗叟。冰玉比清标,风月为良友……我怀次屏师,胸中无芥尘。博学不傲物,高官得清贫。”展现了潍县文人薪火相传的师承脉络。韩梦周与同窗阎循观相交最深,张昭潜在《游浮山有怀韩阎二子》中写下:“白云前后合,涧水东西流。之子不可作,山花开到秋……萧飒清风起,麓台怀旧游。”“韩阎二子”即指韩梦周与阎循观。
张昭潜亦对郑板桥怀有深厚敬意。在《潍阳竹枝词》中,他开篇即赞“板桥名宦留遗爱”。板桥在潍县体恤民瘼,题有“恨不得填满普天饥债”印章;韩梦周清正廉明、劝农兴桑;张昭潜虽未出仕,却以塾师身份培育后学,并在诗中大量书写民间疾苦。其《筑堤谣》写官府征民筑堤之惨状:“大鸡哑哑小鸡啼,官家徵召筑河堤……村为墟,犬不吠,鸡不啼,牛在涂泥没其鼻。”《放赈谣》更直书光绪十二年(1886)历城赈灾时“男妇拥挤体横陈,压死三十有三人”的惨剧,以诗为史,继承了郑板桥“一枝一叶总关情”的民本精神。
韩梦周诗中最动人处在“真”,真情、真性、真趣。张昭潜的诗风亦以真率质朴见长,其《客睡》云:“客睡易得醒,昏灯挑不明。枕边喧夜雨,窗外变秋声。梦寐兵戈扰,关山儿女情。愁吟何有极,白发可怜生。”两人虽时代相隔,却共享着白浪河畔的乡土记忆。张昭潜《潍阳竹枝词》描绘故园风物:“日出城头静不哗,弦歌比户万人家。板桥名宦留遗爱,栽得潍阳满县花。”“东城迢递对西城,中有银河一道明。三月桃花初作浪,桥头多半卖鱼声。”字里行间流淌着对乡土的深情。他在《村居》中写道:“洋洋河水抱村流,郭外青山景物幽。”恬淡的笔触与韩梦周“仿佛白狼畔,新晴看种瓜”的田园意象如出一辙。这种以诗存史、以诗纪地的自觉意识,使他的作品成为连接韩梦周与当代奎文的重要桥梁。
文脉赓续奎文 笔墨辉映今朝
从郑板桥夜访韩梦周的那一缕书声,到张昭潜梦中笔生笋芽的文学自觉,潍县东关的文脉历经300年而弦歌未歇。如今,这份文脉在奎文区作家协会的组织与推动下,正焕发出新的生机。
郑板桥以一县之令夜访贫寒书生,倾力相助,体现的是“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”的师者情怀;韩梦周以“白发门生”终生感念师恩,张昭潜以诗怀古、以文传道,三人之间构成了一条清晰的精神链条,这是一种超越时空的文脉接力。韩梦周故居在东关韩家崖(今奎文区泰华中兴商业步行街南段),张昭潜曾读书讲学的金泉精舍、尚志堂旧址依稀可寻,白浪河、麓台村、程符山至今犹在。一座城市的文化厚度,不在高楼大厦之多寡,而在是否珍视深夜苦读的书声,是否记得薪火相传的师者,是否能在历史长河中找到自己的文脉坐标。从郑板桥到韩梦周,再到张昭潜,以及今日奎文区作家协会的每一位扎根故土的写作者,这条文脉从未断绝,它是奎文文学的历史根基与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