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编产品。
金丝草帽。
草编是中国古老的手工艺,起源可追溯至距今约7000年的新石器时代河姆渡文化。河姆渡遗址出土苇席残片,证实先民已掌握植物纤维编织技术。半坡遗址陶器上的席纹模印亦佐证同期存在编结工艺。
草编历经周代专业化、秦汉普及化、唐宋地域化及现代非遗保护阶段。史书记载周代设“草工”,草编列入“天子六工”,标志其成为独立手工业门类;秦汉时期草鞋、草席、草扇、蒲团等深入民间;汉代至盛唐,技术趋于成熟,除了蒲衣、蒲鞋外,还有蒲帆等多样制品;宋代苏州草席、草鞋精雅轻便;清代山东草编技艺传入河北大名,形成大名草编。
古代有许多关于草编物件的诗词。苏轼写“竹杖芒鞋轻胜马”,拄着竹杖、穿着草鞋,感觉比骑马还要轻便自在。吴承恩《西游记》中写道:“绿蓑青笠随时着,胜挂朝中紫绶衣。”绿草编的蓑衣、青竹编的斗笠,胜过在朝中做官穿的紫绶衣。
草编从野生蒲草、莞草扩展到麦秸、玉米皮、黄草等因地制宜材料。由早期生存的必需品(席、鞋、帽)逐步发展为兼具实用、观赏与艺术价值的工艺品。黄河下游以麦秸、玉米皮编为主;长江流域以黄草、席草编见长。
潍县是山东较大的草编生产地。昌邑卜庄草编产品畅销欧美的创业人卢占礼,为昌邑东乡的手工业开辟了前所未有的广阔天地。一缕草丝牵起山海远途,昔日仅供家用的农家编织,跨越重洋远播异域。万千乡民得此手艺补贴家计,书写了东乡手工业出海兴业的开篇。
卢占礼,字节文,昌邑市卜庄镇王卢村人,1888年生于一个农民家庭。15岁那年,为求生计,他背包袱“闯北洋”,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回国,几经辗转在上海创办了收购土杂产品的聚成东商号。1928年,卢占礼联合上海几家商号,在平度新河镇创办阜丰帽庄,于家乡王卢村创办义聚祥帽庄,自此卜庄的草编业迎来发展高峰。
卢占礼从宁波聘请草编师傅三人,教授当地妇女编织金丝草帽技艺。手工艺人在家中便可进行编织,无需车间制作。帽庄只有少量管理人员,负责发放金丝草和验收草帽成品。
金丝草帽编织好后要套在帽盔模具上搓,是为了让草与草之间编织的空隙加密;然后再用玻璃瓶或雪花膏瓶子磨擦,是为了让帽子手感光滑且泛有亮光;最后送去帽庄验等级。验完等级后帽庄的匠人将草帽放进大缸里加入漂白溶液浸泡15个小时后取出,用清水洗干净,放置阳光下晒干,再用光滑的石块摩擦整理,做上里子,一顶金丝草帽就这样制作完成。
金丝草原生状态就是淡金黄色,粗细均匀、自带自然光泽,不经过漂白工序,就是原生原色款。当时本地流通的平价金丝草帽,不少为了降低制作成本,也会省去漂白步骤,直接用原色草料编织,作为日常遮阳的实用款式。小众海外客户群体,也有偏好自然质感的,但这不是主流品类。
金丝草是菲律宾特产,需要经过洋行从当地订购。金丝草细长柔韧,根梢一样粗。长途运输中为防止变色、变脆和虫蛀,金丝草要装在樟木箱中,海运到宁波或青岛,再转运到昌邑卜庄王卢。
1937年,全面抗战爆发,海运阻塞,编织金丝草帽的原料中断。1938年,卢占礼推广麦秸草编草辫子,再用草辫子缝制草帽。他先后在莱州沙河和平度新河设立了“辫子庄”(近代草辫产业中专门从事草辫收购、加工、外销的专业商户)。编织草辫子在当地叫“掐辫子”。
所谓掐辫子,就是选取麦穗下第一节最长、最光滑、韧性最好的麦秆,经过浸泡、熏白等处理后,手工编织成细长的草辫。掐辫子不仅是一门手艺,更是一段关于妇女们灯下和中午舍弃休息的劳作、供养一个家庭日常生活的温暖记忆。草辫技艺是从莱州沙河传入卜庄的,莱州沙河是国内草辫技艺的核心发源地。
在掐辫子实际操作中,老一辈手艺人总结了一些关于编织技巧的口诀,例如“压一别二,左三右四”,指的是7根麦秆编织时的基本技法:左边三根,右边四根,通过特定的压、别动作交替进行,才能编出平整细密的草辫。平纹辫是7根草辫最基础的款式,编织时采用均匀的压挑规律,辫面平整光滑,两面纹理一致,没有锯齿纹的尖角凸起,也没有波浪纹的弧形起伏,辫身紧实均匀。草茎交叉点排列整齐,没有错位、翘边的问题,不露接茬。平纹草辫的经纬受力均匀,辫身柔韧耐折,不易松散变形,是所有草辫品类里结构最稳定的款式。7根草也可以通过调整压挑顺序,编织出锯齿纹、波浪纹等花样纹理,属于传统草辫里的“花辫”品类,纹理丰富,装饰性强。
掐草辫11根草的属高阶花样辫,通常将11根分为“5+6”或“6+5”两组交替穿插,通过连续压一挑多或压二挑三等组合形成紧密纹理。如编织成锯齿纹、波浪纹,取决于每次压几挑几的组合变化,老艺人常凭经验即兴调整。还有掐13根草的草辫,成品宽厚平整,可直接用于盘花工艺,缝钉出复杂的传统纹样。
5根草草辫比7根、11根草的花辫更纤细精巧,是传统民间艺人常制作的小型花样草辫品类,成品兼具实用性与装饰性。
而掐3根草的草辫就像编儿童三股麻花辫一样,将外侧的草依次压过中间的草,按压一挑一的规律交替穿插,每完成一次动作就将草茎拉紧捋平。3根草掐出的是“人”字形基础辫,是古代莱州沙河农民受发辫启发创造的草辫样式。成品辫身呈细长的“人”字形纹理,是所有草辫里最细的品类,可直接用于制作草帽的边缘包边、小型草编装饰件。
当时流传着一句话:“但凡一家有个会掐辫子的,就少不了吃盐的钱。”这深刻反映了在物质匮乏年代,掐辫子是农村家庭获取零花钱、维持基本生活开支的重要途径。由于掐辫子需要长时间低头劳作,且收入微薄,民间也有调侃其辛苦的顺口溜:“辫子是草龙,越掐越受穷。”这句话带有自嘲意味,反映了当时手工艺人劳动强度大但收益有限的现实。尽管如此,为了家庭生计,许多妇女依然起早贪黑地坚守这项手艺。
1940年左右,在卢占礼的支持和影响下,前卜村、马家村也成立了帽庄。在这期间,胶莱河两岸的村庄相继成立了30多家帽庄,为卜庄草编注入了蓬勃生机与产业化活力。
蒲团、蒲扇、蒲袜、草鞋等都是以蒲草为编织材料。蒲团是一种能供人席地而坐的圆形地垫。蒲扇是夏天消暑的扇子。蒲袜和草鞋在经济困难时期,是经济实惠的保暖物品,农村的娃和老人穿蒲袜,成年人多数穿草鞋。还有用蒲草打的席子,夏天用来铺在地上,土炕夏天睡觉热,一般都是小孩子用来避暑的。
茅草和蓑衣草是编织蓑衣的好材料,不管是雨天还是雪天,蓑衣披在身,既淋不透,又起保暖的作用。除了当雨衣穿,还可以铺在田间地头,当席子随地而躺享受小憩的舒适,可谓一物多用。
芦苇可编织苇箔(草帘子),用来盖房屋;也可做盖垫,蒸馒头用;还可以制作炕席和斗笠,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物品。
编织儿童玩具的材料当属高粱秸秆,编个蝈蝈笼子,里面再编个蝈蝈,不仅展现了劳动人民的心灵手巧,更诠释了他们对美的追求和创意。再编个马儿满地跑,编个风车迎风转,编个金鱼和青蛙,都是惟妙惟肖的艺术作品,不仅有观赏价值,更充满了趣味性。
品类繁多的草编器物,浸润着乡民的生活智慧,是旧时乡村朴素的民生底色。
2022年,草编手艺人贾田田在卜庄镇成立草编工作室。几年前她放弃稳定的教师工作,返乡继承发扬草编技艺。在原草编工艺的基础上,还设计了草编收纳筐、时尚手提包等文创产品。该工作室入驻当地侨乡共富工坊,致力于将非遗技艺与现代审美、电商直播相结合,推动草编产业化发展。
从卢占礼创办帽庄、点亮卜庄草编出海荣光,到贾田田深耕非遗、创新赋能产业,时光跨越近百年。草编从通商兴业的谋生实业,历经工业化冲击的沉寂,蜕变为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文创产业。一脉草丝穿越岁月沧桑,老一辈匠人开荒拓路、扎根传艺,新一代手艺人守正创新、破圈新生,薪火赓续、生生不息,让卜庄草编在不同时代绽放出截然不同的乡土光彩。
当下,在国际市场对草编绿色环保、原生态产品的需求下,当地的农民企业家通过挖掘和利用本地传统手工业特色资源,以开拓国际市场为先导,以公司或合作社联结千家万户,用现代企业经营方式,为草编产业发展注入新的动力。草编产品多以纸绳、水草绳、麻绳、线绳、麦秸草、金丝草、南特草、玉米皮等为编织材料,主要编织家庭日常生活用品,产品远销30多个国家和地区,凭借精巧工艺、绿色环保、天然亲肤、舒适实用等特质享誉海内外,发展成为极具地域特色的产业。
当年,草编是乡民们“换盐的钱”,是糊口的生计,那“草龙”在地上蜿蜒,承载的是生存的沉重;如今,草丝在手艺人的指尖翻飞,化作时尚的提包、雅致的挂饰,承载的是日子的轻盈与文化的自信。一根草,连接起农耕文明的过往与乡村振兴的当下;一脉香,从胶莱河畔的农家小院,飘向海内外众多地方。它不再是困住脚步的“草龙”,而是真正腾飞的“金龙”,在新时代的阳光下,闪烁着跨越世纪的温润光泽。



